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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空降兵军史馆的玻璃展柜里,有一件特殊的展品,总是能引来参观者的好奇,让人倍感亲切。它不是立下不朽功勋的武器装备,也不是写满赫赫战功的锦旗奖章,而是一个被鲜血染红的糖果袋。捐献文物那天,抗美援朝老兵颜学庸在展柜面前驻足良久,眯着眼再次抚摸糖果袋,久久不肯离去……
1950年10月,当时我还在军卫校护训队学习。学习期间,我听闻中央政治局作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决策,年轻人的报国之心一下被点燃。1951年2月,入伍不到半年的我带着一腔热血与战友们一同跨过鸭绿江,跟随部队赴朝参战,光荣成为中国人民志愿军的一员。作为后勤战线上的一名战斗员,我也经受了残酷战争环境带来的生死考验。
1952年10月,我参与了“上甘岭战役”,当时持续鏖战43天,战斗的惨烈程度前所罕见。战斗过程中,头顶那些飞来的炮弹如同下雨一般,密密麻麻从天上落了下来,就在我们那个山头上一直炸,炸个没完没了。我亲身经历了在敌人的炮火下向我军阵地输送补给,以及抢救伤员时所遭受的枪林弹雨;也亲眼目睹敌人一天几十次不间断向我方阵地发起冲锋,以及一批又一批战友坚守阵地流血牺牲的惨烈场景。
那时,我们在狭小闭塞的坑道空间里,条件十分艰苦,缺粮、缺弹药,最困难的是缺水,我们终日与硝烟为伴。那是我第一次参加战争,第一次离开家人,第一次奔赴异国他乡,我对祖国很思念,对我的家乡很思念,对家乡的人民甚是思念。每当这样一个时间段,我就会看看这个被鲜血染红的糖果袋,这段经历令我终生难忘。
那是1952年10月至12月,以刘景范为总团长的中国人民第二届赴朝慰问团赴朝,他们考虑得十分周到,为志愿军准备的慰问品,有茶缸、毛巾、针线包、竹筷子等细小物件,书报上印着“保家卫国”的口号,抽根烟也能够正常的看到烟盒上“打击美国侵略者”的标语……这个被鲜血染红的糖果袋就是当时的慰问品,这么多东西在我看来,最大的意义是给前线官兵送去心灵的慰藉和精神上的鼓励。
当时,慰问团尽最大努力让我们感受到党中央、毛主席和祖国人民的关心,让我们大家都知道了自己是“最可爱的人”,是党和人民时刻牵挂的人。这次慰问不仅极大鼓舞了部队士气,也为赢得抗美援朝战争发挥了重要作用。
1952年10月26日晚,上甘岭战役中,我们志愿军第15军第45师第134团第1营营长石财合、教导员邵福旺正在坑道内昏暗的烛光下研究敌情,部署第二天的战斗。这时,通过敌人数道封锁线的团部通信员忽然出现,他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包糖果袋兴奋地说:“报告首长一个好消息,第二届赴朝慰问团来了,这袋糖就是慰问团的从祖国带来的。今天运输弹药的汽车先从师里带到团部几袋,团首长没舍得吃,叫我送来给前沿指挥打仗的营首长吃。”
听了他的话,石营长和邵教导员的眼睛一起望向那个漂亮的糖果袋,心中满是激动,可一想到在前线艰苦奋战的战士们,他们一致决定要把这份珍贵的礼物送给正在前沿坑道里坚持作战的兄弟们。当时,营部通信班的战士们争着抢着要执行这个光荣的任务,可是要将这袋糖送到我们所处的坑道位置并不是特别容易,要通过敌人数十道炮火封锁线,这是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营长最终决定让机智勇敢的李德敏、魏得明去完成这个任务。受领任务后,两人没有一丝迟疑,带着必胜的信念,迅速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李德敏揣着糖果袋冲在前面,魏得明紧紧跟着他。敌人盲目发射的炮弹不停从他们身边掠过,随后在不远处爆炸。不管子弹如何在耳边“叫嚣”,炮弹如何在身旁“咆哮”,他们都毫不退缩,端着枪在炸起的烟尘掩护下一个劲儿地往前飞奔,地面上的美军尸体成了他们前进途中最好的遮蔽物。他们时而卧倒匍匐前进,时而跃起飞奔向前,一步一步,一米一米地向我们所处的3号坑道靠近。
200米!他们在离坑道入口仅有200米的时候,突然从侧面射过来一发炮弹,落在了李德敏的前方,弹片击中他的胸部,李德敏的鲜血留在了糖果袋上。当时我和在坑道里的们并不知情,所以也没有一点支援。魏得明颤颤巍巍地爬过去想要背着他走,可是李德敏失血过多已经没办法继续前进了。他用力挣扎着从怀里掏出已经被鲜血染红的慰问袋,向魏得明郑重地说道:“毛主席和祖国人民的心意要紧,不要管我,一定要把糖果袋交到前线们的手中。”
说罢,他就再也发不出声音了,魏得明伏在他的耳边上说:“德敏,我的好兄弟,你放心,我一定把毛主席和祖国人民的心意带给3号坑道里的们。”随即魏得明背起了李德敏的冲锋枪,继续艰难地前进。当他爬到我们所处的坑道口时,身上已负了两处伤。
当时,我们坚守在坑道里的30多名有半数是伤员,已经坚守了整整四个昼夜。虽然我们喝不上水、吃不上饭,但战斗意志始终是顽强的。当魏得明爬进坑道时,我们就像见到了久别的亲人一样,我急忙对他的伤口进行包扎,魏得明激动地对我们说:“先别忙,我带来了最好的消息,毛主席和祖国人民派代表到前线来看咱们啦,亲人们带来的水果糖,首长舍不得吃,先让给大家送来了一袋。”
随后,魏得明将糖果袋交到了我的手中,让我将糖果给大家分发下去。我小心翼翼地将一个个糖果从袋中取出,分发到们手上后,大家就像小孩子一样将糖果捧在手里,有的人放进衣兜里捂得严严实实,生怕给弄丢了,时不时拿出来摸一摸、看一看,就是不舍得吃。
当时战斗那么惨烈,天气又异常寒冷,对我们来说,祖国人民送来的慰问就像火把一样温暖了我们的心,给予了莫大的鼓舞。我们仔细端详着这个由白色麻布缝制而成的糖果袋,正面印着“什锦水果糖”的红色字样,上方图案的中央是一颗醒目的红色五角星,背面印着“抗美援朝保家卫国”。当时我们看得十分仔细,但始终对于上面沾满的红色血迹,很是不解。
魏得明仿佛看出了我们心中的疑问,眼含着泪向我们详细地讲述了运送糖果袋的危险以及李德敏牺牲的全过程。我们的怒火被瞬间点燃,谁都没有再吭声,但是对敌人的仇恨、对人民的忠诚、对祖国的热爱,化为顽强的斗志在坑道中蔓延开来。
当天晚上,我们强大的炮火支援向敌阵地发起轰击,冲锋号角吹响的那一刻,被鲜血染红的糖果袋激励着我们像潮水一样涌出坑道,对敌人发起冲锋。坑道里的14名伤员,也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一跃而起,跟着冲向战场,我们最终消灭了阵地上的敌人。
抗美援朝战争胜利后,我被授予“抗美援朝纪念章”和“和平保卫纪念章”,荣立三等功1次,并光荣地加入了中国。1954年年初,我带着沾满血迹的糖果袋跟随部队回到祖国。
70来年过去了,每当我看到糖果袋就会想起过去的战友,每当想到他们的流血牺牲,心里就会非常难过,与当初的他们相比,现在的我们太幸运也太幸福了。有记者正常采访时说我是英雄,可我觉得在战场上流血牺牲的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
这个被鲜血染红的糖果袋是人民军队人民爱的有力见证,也是我一直以来最宝贵的东西。现如今,我将糖果袋捐献给老单位,让它成为军史馆玻璃展柜中珍藏的文物,此刻我涌上心头的满是激动与自豪。
英雄精神的传承永远都不可能结束,糖果袋背后的故事,也会被一代又一代官兵所熟知,成为大家心中的精神信念,激励着广大官兵不论遇到任何困难,定要不负人民重托、无愧历史选择,披荆斩棘、勇毅前行。